考古的温度丨释读地书感悟考古

2021年2月，我怀着好奇与期待，正式入职山西省考古研究院，成为一名考古工作者。作为一个非考古专业出身的考古“小白”，除了激动与期待，我还有着更多的忐忑与不安。考古具体工作是什么？我能胜任这项工作吗？2021年2月，盂县泥河宋墓的发掘让我对这项工作有了初步的了解（图1）。5月，山西省文物局下发通知，在闻喜县上郭-邱家庄遗址开办一次为期3个月的田野考古培训班，带我真正走进了考古的世界。

图1春雪封山

被大雪封盖的发掘区

2021年2月摄于盂县泥河

考古是艰辛的

总会有人问我“你的工作辛苦吗？”在我进入考古工作的第6个月，我终于可以回答这个问题：是，考古是辛苦的。我刚入职时，就有考古的前辈给我打“预防针”，和我说考古是很辛苦的工作，让我做好心理准备。现在，我也有了更深的感悟。

考古的辛苦，一是体现在工作量和工作环境上。早六点半起床，七点半上工，下挖、刮面、划线、洗陶片、记录……工地上似乎有永远做不完的事。晚上7点下工，回到驻地，个人日记、探方日记、工地总日记，三本各有侧重的日记本还在等着你。在远离城市的乡村，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，要一直做到项目的结束。中间除了下雨等恶劣天气外，没有休息日，还要战严寒、斗酷暑、直面风沙。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考古发掘，是2021年3月在盂县泥河参与一座宋金墓的发掘。春寒料峭，还要待在阴冷的墓室内清理人骨（图2），对于生理和心理都是不小的考验。

图2墓葬清理

首次在墓室内剔拨人骨

2021年3月摄于盂县泥河

除了体力上的辛苦，大脑也不能停运。考古并不是单纯的体力活，思考是更为重要的。下挖时要随时感受土质土色的变化，刮面时要仔细分析层位关系，清洗陶片时要辨认陶片的器型和年代，记录时更要分析遗迹现象反映出的问题，这都是对于人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验。而且，考古工作充满了不确定性，有时你今天得出的结论，第二天就会被新发现的现象推翻。当我独立地完成一个地层的刮面、画线和分析出叠压关系时，这种成就感还没持续两天，马上就被新发现的遗迹现象推翻了我的结论（图3）。那种失落感，我现在都能很清晰地回想起来。但考古就是这样，有一分遗迹说一分话，实事求是是考古工作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品质。脚下的土地不会骗人，我们的结论更是要尊重事实。

图3现场核对

与武卓卓在探方内校对图纸

2021年7月摄于闻喜上郭

考古是一门综合性极强的工作，我们需要不断地充电，除了学习考古学的专业知识之外，我们还要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，才能更好地完成工作。尤其是随着科技的发展，遗迹遗物所能提取的信息越多，给我们的任务也就越重。今年4月，我就有幸去中国科学院古人类与古脊椎动物研究所，跟随付巧妹老师的团队学习了人骨采样的技术。闻喜的这次培训也邀请了非常多的各方面专家来给我们授课。照相、测绘、三维建模、文物修复……大量的知识与技能需要重新学习，这都给我带来了新的挑战和考验。并且这种挑战和考验是要贯穿于我整个考古生涯的。

考古是有人情味儿的

考古工作除了艰辛，更多的是充满了人文关怀。这一点是体现在考古的目的上。考古不是寻宝，更不是盗墓。考古的目的从不是物，不是挖到了多少宝贝；而是人，是去构建一幅古人的生活图景，进而去探寻华夏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脉络。我们发掘一处遗址，是希望重构古人生活图景；我们挖开一座墓葬，是希望能找到它背后反映的社会结构；我们采集一块骨样，是希望能追溯出他的祖先和后代迁徙的路径；我们修复一件文物（图4），是希望透过它一窥古代匠人的超凡技艺。这一幅幅画面，所讲述和构成的，就是我们中华文明延绵发展至今的历史脉络。所以，考古终归到底，是考“人”。

图4室内修复

文保团队正在清理壁画（左起：熊兵、张晓维）

2021年8月摄于山西省考古研究院

而且，在考古工地上，考古工作是和生活分不开的。有给我们带糖的民工，开车很稳的司机师傅，和我们聊天的驻地保安，蒸包子好手的食堂大姐，甚至还有驻地梁上搭窝的燕子、工地上一直不让靠近的大狗，配合着春天的百花、夏季的杏桃、收获的小麦、皑皑的冬雪，都会让我产生“家”的感觉，也勾勒出了田野考古工作的人间烟火气。还有一起工作的考古小伙伴们，一起学习，一起生活，一起吃苦，一起举办篮球赛，一起在工作中获取快乐，这些都让我们结成深厚的“考古友谊”。而且，为了响应习近平总书记“建设中国特色、中国风格、中国气派的考古学”的号召，现在考古工地也建设得越来越好了，我们这次培训的发掘现场还搭建了彩钢棚顶（图5），避免了我们在太阳暴晒下工作，还可以更大程度避免雨水对发掘的影响。

图5上郭发掘区

参加的首个田野实习现场

2021年5月摄于闻喜上郭

同时，这次培训采取授课、发掘和考察三位一体的模式，不仅将理论和实践紧密结合起来，还通过去其他遗址、博物馆的参观学习，更好地感受考古，吸取经验。

考古是浪漫的

上穷碧落下黄泉，动手动脚找陶片。虽然考古工作看起来，是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很“土”的工作，但我觉得，考古是一个很浪漫的工作。考古承包了我很多的第一次，第一次绘图，第一次亲手触摸文物，第一次穿全套防护服进实验室提取标本……这些让我激动不已的第一次，都将是我记忆中的珍贵宝物。

考古是和古人对话的事业。我们脚下的土地，无法直白地说话，但它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信息，等待我们去发掘、去解读。吉琨璋老师来给我们上课时，讲到曲村-天马遗址M1墓葬出土了石家河文化的玉器，这些精美的玉器流浪1500年到了晋侯手里，深得晋侯的喜爱，死后也要陪葬到墓中，又在2000多年后经过考古发掘重见天日。2020年12月，《国家宝藏》有一期节目请了一位专拍兵马俑的摄影师讲述他与兵马俑的故事。他讲了这么一件事，有一天他在夕阳下拍兵马俑，突然看到了一个兵马俑的头部有一个指纹，这可能就是当时的工匠留下的。这个摄影师讲述的时候，依旧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，泪洒节目现场，我当时在电视机前也跟着激动万分。当我亲手挖出一片三足罐底部残片时，发现了当时工人捏制足部留下的痕迹，这让我瞬间感受到了那个摄影师的那种激荡的感情。我不禁用手轻轻地顺着这个痕迹抚到足底，想象着当时的工匠在制作它时的画面，那种瞬间涌荡的情感让我热泪盈眶。如果我不是做考古工作的，我可能这辈子都感受不到这种情感。（图6）

图6学员合影

培训班集体考察陶寺遗址（左起依次为：施光玮、吕晓晶、丁志娇、钟傲、安瑾煜、王丽华、纪田明、温昂、席国斌、贾志斌、田建文、张新、王欣、鲁迪、程玉龙、陶伟、李广、朱智博、贠泽荣、周瑞伟）

2021年7月摄于襄汾陶寺

考古工作使得我之前读过的史书、品过的诗词都有了画面。“伤心秦汉经行处，宫阙万间都做了土”，精美的仿木构砖雕壁画墓中，墓主人生前奢华热闹的贵族生活似乎仍在眼前，但终究只留下墓葬供后人研究。“春秋争霸晋为先，战国七雄有其三”，曲村-天马晋都遗址发现的车马坑，磅礴壮丽，气势恢宏，透过它就可以一窥当年晋国争霸天下的风采；“折戟沉沙铁未销，自将磨洗认前朝”，经过清理修复的陶器和青铜器，洗去千年的沉泥，依旧散发着夺人眼球的光彩……这一切都让我沉醉其中。

我曾问过我的前辈：“既然那么辛苦，那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？”“热爱啊！”是啊，有时，热爱真的可抵岁月漫长。考古是寂寞的，远离繁华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但考古也是幸福的，我们虽然仅仅是地球表面上的过客，并被束缚在有限的空间，经过的时间也很短促，然而我们脚下的土地，除了可以让我们跨越空间感受各地不同的文明（图7），还可以让我们超越时间的束缚，去追溯人类文明发展的脚步。这些遗迹遗物，就是漫漫岁月历史长河的见证者。每每在工作中清理、凝视、抚摸它们，我都会感到在历史长河面前，我们显得如此渺小，但渺小的我们通过释读地书，拥有了跨越千年对话历史的力量。网上常有人说“我们的生活，不仅有眼前的苟且，还有诗和远方”，还有人说“我们的征途，是星辰大海”，那么，对于我来说，我脚下的土地，考古的方向，就是我的诗和远方、星辰和大海。

图7西北调研

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学员赴黑水国遗址采样（左起依次为：刘雅琳、施光玮、王文君、刘俊岑）

2021年4月摄于甘肃张掖